那座锈迹斑斑的校门，在七月午后的阳光里像一道被遗忘的伤口，天府中学的老校工王叔坐在门卫室里，用一把缺了口的搪瓷杯喝着泸州老窖泡的枸杞，空调嗡嗡响着，吹出的风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，他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看见一个高个子年轻人站在校门外，背着一个半旧的双肩包，正用手遮着太阳,眯眼朝里面张望。
“请问，”年轻人开口，声音有些犹豫，“这是以前的泸州老窖天府中学吗？”
王叔放下杯子，那搪瓷杯上印着“1988年度优秀教职工”的红字，已经模糊得只剩几个残点，他说：“是，不过现在叫天府实验学校了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，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，王叔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戴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，上面系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铛，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,像某种古老的暗号。
“你是回来的校友？”王叔问。
年轻人笑了笑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，他抬头看向门楼上方那排掉了漆的金属字，风吹过，一片梧桐叶打着旋落在他脚边，那条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教学楼门口的梧桐路，两侧的树比记忆里高了许多，枝干斜斜地交叠在一起,遮出一片摇晃的绿荫。
“进去看看吧，”王叔说，“放暑假了，没人。”
他按了一下遥控器，铁门哗啦一声向两边滑开，年轻人道了谢，走进去，王叔看见他在门内停了几秒，然后朝着梧桐路深处走去，阳光穿过叶缝，在他肩头摔成无数碎片，他走得并不快,像在数脚下的每一道裂痕。
那条路王叔扫了二十年，每一块松动的砖他都熟悉，哪块下面住着蚂蚁，哪块一下雨就积水，他不记得这个年轻人，但见他走路时右肩微微下沉，左脚略有些内八，像是以前打过篮球，受过伤，又像是习惯了在某块不平整的地面上行走，久而久之,身体便记住了那种倾斜。
大概走了五十米，年轻人蹲下来，指尖碰了碰路面上一块凸起的水泥补丁，那块补丁有好多年了，像一枚被时间磨平的伤疤，王叔知道那块补丁的位置——他曾经用铁锹撬开过那里，因为那下面埋着一只死去的麻雀，是一个孩子许多年前埋的，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，王叔不记得了，但他记得当时他犹豫了很久，最后还是把那只已经白骨化的麻雀重新埋了回去，浇上一层水泥,让地面重新平整。
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有没有一天会回来找它。
年轻人站起身，朝教学楼走去，他的影子被阳光拉长，投在铺满碎叶的地上，像一条引路的线，教学楼的墙上裂着几道不规则的纹路，像泪痕干涸后留下的痕迹，他走到一扇窗前停下，那窗户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奖状，上面的字已经认不清了，只剩“特等奖”三个字还勉强可辨，他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，纸张已经泛黄发脆,边角像秋天的叶子一样卷曲着。
他展开那张纸，对着窗户，像在比对什么，王叔从他身后远远走过，扫帚一下一下划过地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极了时间漏下的声音，他看见那纸上画着一幅潦草的画，线条歪歪扭扭，像是一扇门，又像是一颗星星，旁边写着几个字，像是“东契奇”——那个打篮球的外国人的名字。
年轻人把纸重新折好，放回口袋，然后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，铁盒里装着的是几只风干的蝉蜕，脆薄如纸，他把它们轻轻放在窗台上，排成一排，头朝着校门的方向,像一排正欲起飞的微小灵魂。
风从走廊尽头吹来，穿过空荡的教室，带着尘土和旧书页混合的味道，蝉蜕微微动了动，像是活过来一瞬，年轻人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，铃铛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清脆地响着,渐行渐远。
王叔回到门卫室，端起搪瓷杯，枸杞浮在杯面上，像几粒沉不下去的往事，他想，也许过不了多久，这里就要拆迁了，那条梧桐路，那些裂开的墙，那扇贴着旧奖状的窗户,都将变成另一片崭新的水泥地。
他重新按了一下遥控器，看着那个年轻人走出校门，消失在了远处城市的褶皱里，铁门合上，发出沉闷的一声，空荡荡的校园里,几只蝉蜕在七月的风里微微晃了一晃。